西南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  2017, Vol. 43 Issue (5): 120-130.  DOI: 10.13718/j.cnki.xdsk.2017.05.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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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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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春之意:从“诗人在场”谈唐代物候诗学的建构    [PDF全文]
    廖美玉     
    逢甲大学 中国文学系,台湾 台中 40724
    摘要:直接从诗歌文本爬梳物候诗学,从“诗人在场”的角度切入,诗人纵情置身于春天物色中,意识到“众生”的同在与精彩,使物与我成为可以相互转换者,从而揭示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从陶渊明《停云》诗中的春天谈起,唐诗人的徜徉春光,更忙着与自然对话,有李白细听“春风语流莺”,杜甫要“传语风光共流转”,要“嫩蕊商量细细开”而撩动“报答春光”的诚意,而韩愈面对中唐极端气候,先后以《感春》为题创作三组诗,回归晚春,开拓出春天物候的另一个面向。可见可闻的“物色”与“事情”结合,使“义意”因物色形象而具体化,是建构物候诗学的一个重要进程。
    关键词春天    唐代    物候诗学    诗人在场    

    在传统社会中,人和自然环境的互动关系建立在亲身体验上。随着社会体制的建立,经验累积成为知识,阅读成为了解自然的便捷途径。经由阅读、传诵认识的自然物候,经过归纳并加以结构优化而成为普遍性认知。一部分诗人根据物候知识与诗歌学习来认识四时变化,许多描写春天的诗歌呈现的只是被诗人选择、被学者解释过的春天,而缺乏诗人在传统物候语境下直接感受到的物候的激荡。有关四时物候的研究,历来多聚焦在春、秋两季,且在比兴说诗、感物伤逝等个人情志诠解下,发展成以“伤春”“悲秋”为主轴的抒情文学传统,论者已多,稍一检索,与“伤春”有关者即可见有王立[1]、严明及陈清云[2]、熊正荣[3]、周游[4]、张帆[5]、郭晓婷[6]等人的研究,时间跨度从古代到近代,大抵不出伤春的抒情范畴。以“感春”为题者,朱国伟讨论韩愈咏春景诗30余首,仍着重于诗人主观情性之所感,“必要时可让春景退于幕后” [7],与本文拟讨论的议题不同。事实上,地域辽阔而生态复杂的自然物候,有风有雨,有阴有晴,变化多端,是可见、可闻、可思、可感的,物候知识与作品不能取代人的在场体验,惟有身历其境的交流和互动,才能让人深切感受到丰富多元的物候变化,以及与之呼应的细腻情感和思绪。

    面对天地的亘古存在与四时的变动不居,除了政治上有四时郊祭礼仪,农业上有耕种收藏的四时农务,思想上有繁复的天人论述,文学上有春思秋悲的抒情传统,更留存有长时段且极其丰厚的四时物候文献。从诗歌研究角度而言,细读诗人对物候的持续性关注与见解,可形构出新的诗学论题;参照经史文献及历代对物候相关论题的持续性关注与诠释,又可形构出更为丰厚的物候诗学论述。笔者近年来致力于爬梳历代诗话之关注物候者,藉由细读诗歌文本与历代诗评、诗话,深入探索诗人对自然宇宙的观察与诠释,寻绎建构物候诗学的可能路径,直接从诗歌文本爬梳物候诗学[8-12]。诗人善于写春者当推陶、谢,谢灵运每孤芳自赏而多孤寂感,陶渊明以傲然自得而常见真淳感。在感春之作中,又以陶渊明《停云》所具现的视角及其所引发的李白与杜甫的感春之意最值得关注。陈衍《石遗室诗话》云:“昌黎《感春》诗……《三百篇》以来,感春之意,钟于诗人,李杜尤多此作,但不题《感春》耳。”[13]卷10,p138陈衍从时人和韩愈《感春》诗谈起,特别注意到诗人的感春之意,到唐代的李白、杜甫而达到高峰,本文乃聚焦在四时循环中的“春天”,探寻建构唐代物候诗学的可能路径。

    一、诗人在场:从陶潜《停云》谈起

    本文所称的诗人“在场”,是指存在呈现于当下时刻和当下场所。“在场”是西方哲学本体论的重要范畴,强调关系的直接性、无遮蔽性和敞开性。本文无意从哲学角度解说,而是单纯从诗人面对春天的在场、逸离与回归探讨不同诗人在呈现感春之意时的呼应与开展。“在场”对诗歌创作的意义,乃在熟悉的物候知识记忆与比兴表现手法之外,因生命个体直接与自然晤对,眼前场景所激发的当下身心感受,唤起更多在社会发展中被遗忘的事物,生发更多有关生命存在的觉知,开启更为宽广的创作自觉的空间,也更深入地契入自然物候的本质意义。当代法国诗人博纳富瓦(Yves Bonnefoy)特别以“在场”(présence)表示诗歌命名和赋予意义的行为,是语言最贴近真实的地方:“真正的地方介于真实和不真实,这里和他方,相对和绝对的不可能的和虚幻的交叉点:它构成了意义在偶然性中的一种经验,它是概念与真实的触点,一个门坎,一种半开不开的经验,一个构成门坎的空间和瞬间。”[14]博纳富瓦尝试跳脱“真实和不真实”“这里和他方”的相对性,寻绎“相对和绝对”“概念与真实”的可能通道,在偶然性中体现意义。译者陈力川指出:“在场”指的好像是一种万物合一的状态,是我们对自然界的一种直觉感受,是万物本真的意义[14]。而这样的创作觉知,早在陶渊明《停云》诗中即已出现。

    严冬之际,枯萎的草木、迁徙的雁燕与受冻的身体,使人深切体会到生命的无常与有限。而当时序由冬之肃杀转入春之缤纷,因着温暖春阳与丰沛春水的滋养,转眼之间在枝头展现欣欣生意。陶渊明《停云》即是深刻捕捉冬春之际的契机,全诗依《诗经》体例而创作,取首句开头二字为题,仿拟《诗》序而作《序》云:“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则又纳入亲友之事,强化与春天物候的密切联系,成为唐前“物色”“事情”“义意”三者兼具的先导。诗云: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停云霭霭,时雨蒙蒙。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竞用新好,以怡余情。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15]卷1,p1-9

    东风、停云带来了应时之雨,体现了春天的长养之意。先秦典籍与历代施政所强调的“春耕”之劳,诗中以“蒙蒙时雨”“时雨蒙蒙”的阻绝性与持续性,让诗人免除开荒躬耕之劳,放任直觉以感受并获得长足的酝酿,穿越春耕的时务与春思的情怀,深入春天事物的本质。全诗四章,时见《诗经》成词,如“愿言”(《邶风·终风》)、“零雨其蒙”(《豳风·东山》)、“伊阻”(《邶风·雄雉》)、“良朋”(《小雅·常棣》)、“搔首”(《邶风·静女》)、“怀人”(《周南·卷耳》)、“人亦有言”(《大雅·烝民》)、“日月(其迈)”(《唐风·蟋蟀》)、“岂无他人”(《小雅·唐风》《郑风·褰裳》)、“(忘我)实多”(《秦风·晨风》)等,或有“风雨如晦”(《郑风·风雨》)、“道阻且长”(《秦风·蒹葭》)之意象却又不泥于出处,有比兴与复沓的手法而又能不限于此。清人张谦宜《絸斋诗谈》评《停云》说:“温雅和平,与《三百篇》近,流逸松脆,与《三百篇》远。”[16]186温汝能《陶诗汇评》云:“诗中感变怀人,抚今悼昔,一片热肠流露于外。”[17]吴菘《论陶》云:“即曰憾曰慨,亦不过思友春游、即事兴怀耳。如指为求同心、商匡扶,殊属枝节。”[17]郭绍虞《陶集考辨》也指出:“自来解《停云》诗者,惟辛稼轩《贺新郎》词,最为恰到好处。……所谓‘抱恨如何’,所谓‘搔首延伫’者,均可于此‘春醪独抚’之际,窥其上下今古独立苍茫之感。”[16]717以具体而有质感的春花春鸟,向高远的生命境界开展,同时不忘召唤同为人类的读者,直接走进诗人的生命本质与诗歌境遇,重复的语词展现出与事物之间的亲和性,恰是诗人对自然的靠拢与缠绵,借由质朴的诗歌语言与韵律,强化诗情与诗意的纯粹性,因而从时序物候中获得的生命启示也就更为丰美。

    前两章着力摹写“时雨”特质,在“霭霭”“蒙蒙”的云雨连绵中体现出风调雨顺的滋养样貌,有去年收成后酿造的春酒,非典型农民的陶渊明尚且能够“有酒有酒”,以“闲饮”强化农耕可诗意安居的信念,因而对“良朋”与“人”发出招邀信息。后两章进而突显雨后春荣的物候,秋冬枯萎的草木再度冒出新绿,迁徙的雁燕回到各自家园,受冻的身体有春醪可饮,无常感慨也因竞荣新好、息鸟好声而转为怡悦。深知日月依然于征,新好不能常在,也就更懂得把握当下物候所带来的怡悦相和,因而激发出更为浓烈的怀人念子之情,殷切期待良朋促席以分享诗人对生命的亲切体悟。陶渊明另有《时运》并序云:“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在欣瞩遐景、尚想黄唐、陶然自乐中,仍有既耕已种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花药分列,林竹翳如”长养之意[15]9-17,可与《停云》早春相呼应。

    《停云》依循对生命限度的认知,有个人选择的生活方式,有晋宋之交的时事纠葛,有归田力耕与人事羁绊的辩证,都在停云时雨中获得消解,而日常经验也同步向诗性经验转换,乃能由对时序的直接反应,深化为对苍生和社会的悲悯。萧统对陶渊明诗文“爱嗜”而不能释手,编成《陶渊明集》,在《序》中特别指出:“处百龄之内,居一世之中,倏忽比之白驹,寄寓谓之逆旅,宜乎与大块而荣枯,随中和而任放,岂能戚戚劳于忧畏,汲汲役于人间。……尝谓有能读渊明之文者,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袪,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岂止仁义可蹈,爵禄可辞!不劳复傍游太华,远求柱史,此亦有助于风教尔。”[16]8-9以《停云》而言,随笔写下琐碎细微的日常生活,从自我抒怀到召唤对话,有春临大地的欣欣生意,有抒情主体的怡情悦性,同时关涉到名缰利锁对人类生活的改变和影响,实则涵摄了严肃重大的生命课题。陶渊明以“诗人在场”的视角,在停云时雨的一片灰蒙中感受到生命的萌发,当下春天花鸟之美带来怡悦,必然凋零的春花再度指认“生命无常”,使诗歌话语的“真实”在偶然交会中具现生命的意义,有“目击道成”的体悟,也显现出诗人对人类处境的关怀,呈现出万物合一的本真状态,可谓一首诗道尽造化流行。个人的悟道乐境与对人类的同情悲悯相感发,陈师道《后山诗话》称“陶渊明之诗,切于事情”[16]42,物色、事情和义意三者具现,独善与兼善相互构成抒情空间,文字简隽而韵味无穷,所以能扩大诗歌的张力与感染力。

    二、李白具现的感春之意

    宋人评赏陶诗有四大要点:一是对六朝之反动;二是尊陶诗为极品;三是对陶诗的神化;四是对陶诗的圣化[18]。陶诗至宋代,受到推崇而蔚为大观,但也因此影响到对诗学史的正确论断。蔡启《蔡宽夫诗话》云:“渊明诗,唐人绝无知其奥者,惟韦苏州、白乐天尝有效其体之作。而乐天去之亦自远甚。大和后,风格顿衰,不特不知渊明而已。”[19]乔亿《剑溪说诗》云:“太白诗有似《国风》、《小雅》者,有似《楚骚》者,似汉魏乐府及古歌谣杂曲者,有似曹子建、阮嗣宗者,有似鲍明远者,似谢玄晖者,又似阴铿、庾信者,独无一篇似陶。子美间有陶句,亦无全篇似之者,虽李、杜之不为陶,不足为病,而陶之难拟可见也。”[20]实际上,李、杜对陶渊明都保留有对话空间,如李白《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军》有云:“酣歌激壮士,可以摧妖氛。龌龊东篱下,渊明不足群。”[21]卷21,p1246杜甫《遣兴》也有“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观其着诗集,颇亦恨枯槁”[22]卷7,p563的批评。本文以陶渊明《停云》所具现的盎然春意为切入点,探讨李白与杜甫如何自觉地以诗歌创作回应陶渊明的召唤,并在具现感春之意的过程中使陶诗复活。

    李白常以陶渊明形容友人,且多有涉及饮酒与春光者,如《寄韦南陵冰,余江上乘兴访之遇寻颜尚书笑有此赠》有云:“月色醉远客,山花开欲然。春风狂杀人,一日剧三年。乘兴嫌太迟,焚却子猷船。梦见五柳枝,已堪挂马鞭。何日到彭泽,长歌陶令前。”[21]卷13,p854以春风狂、山花红的春景激发乘舟访友的行动,恰与《停云》虽怀人而止于“舟车靡从”形成对话关系。又如《戏赠郑溧阳》诗云:“陶令日日醉,不知五柳春。素琴本无弦,漉酒用葛巾。清风北窗下,自谓羲皇人。何时到栗里,一见平生亲。”[21]卷10,p697以化身为陶渊明的友人表达与陶渊明在春光中同饮相亲的乐境。再以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为例:“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21]卷27,p1590明白揭示“生命无常”的自然本质,特别是“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二句,郭绍虞《陶集考辨》云:“盖所谓‘竞用新好’云者,即太白‘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之意。” [16]717认为恰是陶渊明《停云》所谓“竞用新好”的最佳注脚,而招邀亲友于桃李园“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又再度以天伦乐事回应《停云》的怀人念子、良朋促席,大力分享诗人对生命的体悟。至于《山中与幽人对酌》诗云:“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21]卷23,p1348依然是春来花开,不同于陶渊明的“春醪独抚”“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李白就在山花间与人“一杯一杯复一杯”连续对酌,结语更径以陶渊明语“我醉欲眠,卿可去”入诗,李白化身为陶渊明,醉卧山花,独自守护着明朝依然绽放的山花。而“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的陶渊明,同时又成了李白招邀的对象。李白在诗中出现的“陶渊明们”,消解了陶渊明在时雨新荣中的叹息与抱恨,尽情传播怡然自得的“独善”,把《停云》诗“思亲友”的创作旨趣具体实践为乘兴访友与天伦乐事。同样具现陶渊明所思的亲友之乐,也见于《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一诗:“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21]卷20,p1165如果说陶渊明因“归园田居”而止于“思亲友”,乃有“舟车靡从”“叹息靡襟”的“抱恨”;李白的“好入名山游”则提供了更多走访亲友的机会,恰可消解陶渊明思亲友而“愿言不从”之“恨”。随意行走与拜访友人,巧妙形塑出李白诗中的自在逍遥与情意酣畅,首先铺设下山到回顾“所来径”,才有“相携及田家”“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的乐境。清高宗御选《唐宋诗醇》评此诗云:“此篇及《春日独酌》、《春日醉起言志》等作,逼真渊明遗韵。”[23]严格说来,是李白具现了陶渊明“思亲友”的乐境。由此来看李白的独处,也能跳脱陶渊明“思亲友”之憾恨,即使是《月下独酌》的“花间一壸酒,独酌无相亲”,也要在“行乐须及春”的生命觉知下,与月与影共享“三人”“同交欢”而有“众乐乐”的境地。“三月咸阳时,千花昼如锦”,也以“一樽齐死生”“醉后失天地”的体悟,化“春独愁”为“此乐最为甚”[21]卷23,p1331-1334,是李白不同于陶渊明之处。

    ① 沈约《宋书·隐逸传》:“(陶)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见台北:鼎文书局,1984年,卷九十三,第2288页。

    最能代表李白感春之思者当属《春日醉起言志》一诗:“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21]卷23,p1348场景依然是春天与美酒,李白更细腻地捕捉春天物候的特质,既已深刻体认到人生如梦幻泡影的无常本质,如何及时把握、尽情享受生命中难得的乐境,也就成了一道评估生命意义的重要习题。李白以纵饮酣醉、眠卧终日的姿态,颓然自放,无知无畏亦无所承担,有如回归到生命的原初状态。历经处世如梦、人生苦劳的经验法则,以及终日酣醉、颓然自放的消极对应,进入第三阶段的“觉来”,直接晤对的生存处境是春天物候的“一鸟花间鸣”“春风语流莺”,在春鸟、春花与春风的交会中具现了生命的意义,而诗人的“觉来”与“借问”,突显出人的置身度外,衍生出劳生自苦与颓卧自放两种生命情态,反而遗落了万物合一的本真状态。于是已然消解《停云》的“叹息弥深”,因春天的风花鸟鸣而再度指认“生命无常”,感同于陶诗的“叹息”,以对酒自倾与浩歌待月,回应陶渊明的召唤,最后归于“忘情”而与自然同在,目击耳闻当下的花间鸟鸣与流莺春风语,共同纵浪于造化流转中的有无生灭。杨齐贤评云:“太白此诗,拟陶之作也。”[21]卷23,p1348李白所具现的感春之意,明显有与陶渊明相呼应者。至于春来春去的流行,如《春日独酌二首》之一所云:“东风扇淑气,水木荣春晖。白日照绿草,落花散且飞。孤云还空山,众鸟各已归。彼物皆有托,吾生独无依。对此石上月,长醉歌芳菲。”[21]卷23,p1341具体捕捉到春天物候的特质,由东风、春晖和水所滋养的植物生意,在日出日落的时光推移中,草长花落,停云也在完成了蒙蒙时雨的滋养之功后,只残留山头的一抹微云,依稀想见陶渊明《咏贫士》之一的“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15]卷4,p435-438。前八句浓缩成李白的“孤云”四句,而结尾“量力”四句对“悲”的强自宽解,李白乃以“对此石上月,长醉歌芳菲”化解,无论是夜宴桃李园、花下眠或注目石上月,都走出了陶诗“东轩”“东窗”所代表的家屋印记,以夜晚的户外强化并延长了春天的必然“在场”,而“长醉”与“歌”就成了记忆春天“芳菲”的两种方式。即使题为《待酒不至》,也依然是“玉壶系青丝,沽酒来何迟。山花向我笑,正好衔杯时。晚酌东窗下,流莺复在兹。春风与醉客,今日乃相宜”[21]卷23,p1340。只开头二句扣题,接连出现的山花、流莺、春风与衔杯、晚酌、醉客,尽是诸多“歌芳菲”的重复播放。有时加入《山人劝酒》中“春风尔来为阿谁,蝴蝶忽然满芳草”的蝴蝶,《久别离》中“别来几春未还家,玉窗五见樱桃花”的樱桃花,在无限缤纷的春天物候中,李白以始终“在场”的姿态领略春光而成为自然的一分子。

    三、杜甫具现的感春之意

    杜甫最早提到陶渊明,是在天宝十四载(755) 作《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以“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形容许十一。乾元元年(758) 作《曲江二首》“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上接陶渊明而与李白感春相互辉映。诗云:“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22]卷6,p446-449此诗细腻捕捉春天的物候变化,具体映现“感时伤逝”主题。不同于李白重复播放“歌芳菲”,杜甫不断数着落花从“一片花飞”“风飘万点”到“欲尽花经眼”,一季风花过眼,扩大成翡翠筑巢、麒麟倒卧的人事沧桑,进而体悟到及时行乐的“物理”。第二首更以“日日”“每日”强调自己的“在场”,化入穿花蛱蝶、点水蜻蜓而感同“深深”“款款”的情意,与陶渊明把握春花春鸟的怡悦相和,可谓异曲同工,又能以及时行乐的“物理”消解思亲友而不得的“抱恨”,直接与春天的风光物候对话,共同约定“相赏莫相违”,由春天物候所体悟到的“物理”,乃能在无常中把握当下的“暂时”,更显得人与自然的同在与缠绵。同时又有《曲江对酒》的“桃花细逐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22]卷6,p449,陶渊明《停云》只概括写出园列初荣、鸟鸣好音,杜甫更细腻捕捉春天物候的变化,早春的桃花与黄鸟,随着风光的流转,桃花开过梨花开,南迁过冬的白鹤也回到了北方,令人目不暇给的缤纷色彩,使杜甫在日日相赏中映现出时序感。至于《曲江对雨》的“城上春云覆苑墙,江亭晚色静年芳。林花着雨燕支湿,水荇牵风翠带长”[22]卷6,p451,从霭霭春云到暧暧春芳,春雨打湿了红色的燕支花,春水滋养出丰美的荇菜,杜甫关注的物候显然更为多元,有观赏性的花卉,有梅、梨等经济花木,有蓬勃的野生植物,还有传播花粉的蛱蝶,水上产卵的蜻蜓,以及先后出现的成群鸟类。

    ① 潘富俊《中国文学植物学》统计唐代诗人所引植物种数,以白居易的208种最多,其次是杜甫的166种,若考虑存诗、年龄等因素,杜甫诗中植物数的出现频率当居唐人之冠。台北:猫头鹰出版社,2011年,第33页。

    杜甫于乾元二年(759) 底入蜀,《成都府》一诗首先感受到的是“季冬树木苍”,异于北方的物候现象,激起“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信美无与适,侧身望川梁”[22]卷9,p724-725的异乡之感。紧接而来的春天,《卜居》乃以澄江“销客愁”,写出“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对浮沉”[22]卷9,p729的春天物候。宋人陈善《扪虱新话》云:“论者谓子美‘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对浮沉’,便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气象。”[24]5554这年春天,杜甫忙着栽种桃、竹、松、桤木、果树,《堂成》一诗的“暂止飞鸟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22]卷9,p735,有陶渊明《停云》的“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意,但多了定巢与将子的繁殖。上元二年(761) 入蜀刚满一年的春天,《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虽能捕捉到春天物候的“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犹不免“转添愁伴客”[22]卷9,p784。及一春两游新津修觉寺,乃如《后游》所云:“寺忆新游处,桥怜再渡时。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客愁全为减,舍此复何之。”[22]卷9,p787在野润沙暄的尽日盘桓中,体悟到“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在与造化相流转中使得“客愁全为减”。笔者曾从“江山有待”视角析论杜甫入蜀后的作品[11],此处再以“诗人在场”的阅读视角切入,恰可映现宋祁《新唐书·杜甫传赞》所称“浑涵汪茫,千汇万状”的“潜在”。

    杜甫不断借由对陶渊明的认同感,消解他乡客愁进而强化当下在场,如《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由“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到“老去诗篇浑漫兴,春来花鸟莫深愁”的转变,特别以“春来花鸟”为例,期待“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22]卷10,p810,以符应自然的语言消解人为的造作。同时向往陶渊明的放浪诗酒之趣,如《可惜》的“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22]卷10,p803、《石柜阁》的“优游谢康乐,放浪陶彭泽”[22]卷9,p716等,也能保持与陶渊明的对话空间,如《遣兴五首》的“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观其着诗集,颇亦恨枯槁”[22]卷7,p563。比起陶渊明避俗而有所不为,杜甫更清楚地顾视着“芸芸众生”与社会现实,如《奉和严中丞西城晚眺十韵》所揭示的“政简移风速,诗清立意新”[22]卷11,p893,实有更多的拓展空间。如《春夜喜雨》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22]卷10,p798径以当春发生的时雨为“好雨”,随风润物,用“潜”“细”字极是“润物”本色,比起陶渊明《停云》的霭霭蒙蒙、成江伊阻、舟车靡从,显得更为体贴,故仇兆鳌评:“写得脉脉绵绵,于造化发生之机,最为密切。”结尾红湿花重,更见润物之功。同时之作如《漫成二首》的“渚蒲随地有”,《春水》的“连筒灌小园”“已添无数鸟”,《落日》的“啅雀争枝堕,飞虫满院游”,《独酌》的“仰蜂粘落絮,行蚁上枯梨”,《徐步》的“芹泥随燕嘴,蕊粉上蜂须”,《寒食》的“风花高下飞”“竹日静晖晖”,《水槛遣心二首》的“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叶润林塘密”[22]卷10,p797-812,蜀地湿润的气候,丰沛的自然资源,春来各种花鸟蜂蝶虫鱼各展生机,激发出杜甫对物候的感知与摹写能力。尤其是《绝句漫兴九首》的“即遣花开深造次,便觉莺语太丁宁”“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衔泥点污琴书内,更接飞虫打着人”“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舍西柔桑叶可拈,江畔细麦复纤纤”[22]卷10,p788-792,物候已非单一存在,人与自然物候形成休戚与共的生命共同体。又如《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的“江上被花恼不彻”“稠花乱蕊畏江滨”“千朵万朵压枝低”“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22]卷10,p816-819等,不论是江滨或人家,随处盛开的花卉,大有应接不暇之意,置身其中,杜甫细细体会蝶舞莺啼的留连与自在,深刻感受深红浅红的多事与可爱,更兴起了商量嫩蕊、报答春光的心意,乃至《春水生二绝句》的“鸬鹚鸂鶒莫漫喜,吾与汝曹俱眼明”[22]卷10,p809,杜甫已成了大自然的一分子,在自然物候中泯灭了物我之别,而“自然”也就成了消解故乡与他乡界限的良方。

    陶渊明与杜甫都在宋代受到推尊,若以春天物候为切入点,又可突显杜甫的感春之意。先以同样作于上元二年的《江亭》为例:“坦腹江亭暖,长吟野望时。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故林归未得,排闷强裁诗。”[22]卷10,p800目不暇给的繁春盛景,杜甫忙着与风光共流转的雀跃欣悦,随着春晚而进化,江亭野望、坦腹长吟的舒放自得,诗人“在场”感受到的晚春气象,显然有别于阅读记忆中的伤春叹老。因此,“年华逝水”的抒情性并非惟一选项,流水停云也可以生发“不竞”“俱迟”的心意,花谢之后的草木渐长,更见绿意盎然的欣欣生意。在大自然面前,人所要学习的事物,还包括如何排遣人类所构设的诸多人为羁绊。宋人张九成就比较“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与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之高下云:“若渊明与子美相易其语,则识者必谓子美不及渊明矣。观云无心、鸟倦飞,则可知其本意。至于水流而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则与物初无间断,气更混沦,难轻议也。”[22]卷10,p801张九成认为陶渊明“观云无心、鸟倦飞”表现的是个人心意,而杜甫的水流云在是“与物初无间断”,更能展现出人与自然的一气混沦。明人王嗣奭《杜臆》云:“‘水流’、‘云在’一联,居然有道之言。盖当闲适时,道机目露,非公说不得如此通透,更觉‘云淡风轻’,无此深趣。”[25]卷之四,p132清人仇兆鳌以“欣欣物自私”有物各得所之意,与《后游》的“花柳更无私”有与物同春之意,分明是沂水春风气象[22]卷10,p801。杜甫所展现的与物同春、一气混沦,即使因次年剑南兵马使徐知道乱起,杜甫于绵州、梓州、阆州等地历经“三年奔走”“三年饥走荒山道”,于广德二年(764) 暮春才又回到成都草堂,有《绝句二首》云:“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22]卷13,p1134时隔三年,历乱又逢暮春,诗中依然是与物同春的混沦气象。春日迟迟,暮春的光照更充分,空气中弥漫着花草香;充足的春水与阳光,饱含水氛的泥土,温暖的沙滩,随处可见燕子衔泥、鸳鸯眠沙,万物相依相成,一片化工。第二首写沐浴在春风春日中的春景,湖绿江流映衬出白羽飞鸟,青翠山色对比出红艳春花,青碧红白渲染成大块风景,气象浑成。结尾“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语轻而意极重。罗大经《鹤林玉露》评第一首云:“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情。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如何用。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直把作景物看亦可,把作道理看,其中亦尽有可玩索处。大抵看诗,要胸次玲珑活络。”[22]卷13,p1134-1135从江山花草的芬芳灿烂体会到春天的生机盎然,从燕飞鸳眠领悟出适情自在,从造化流行中得到的感发,自然是生意、适情的“真乐”。更以《江亭》的水流云在为例,论证杜诗中的景物与道理同时俱现。仇兆鳌乃在引述罗大经语后,阐发此诗之起承转阖云:“江山丽而花草生香,从气化说向物情,此即一起一承也。下从花草说到飞禽,便是转折处,而鸳燕却与江山相应,此又是收阖法也。范元实《诗眼》曾细辨之。”[22]卷13,p1134-1135

    玩索诗人的胸次玲珑活络,从气化说到物情,从熟悉的物候中感受到人与江山、花草、鸳燕的相应玲珑。由此追溯北宋范温《诗眼》所云:“世俗喜绮丽,知文者能轻之;后生好风花,老大即厌之。然文章论当理与不当理耳,苟当于理,则绮丽风花,同入于妙;苟不当理,则一切皆为长语。……老杜云:‘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亦极绮丽,其模写景物,意自亲切,所以妙绝古今。言春容闲适,则有‘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落花游丝白日静,呜鸠乳燕青春深’……其富贵之词,则有‘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宫淑景移’……其吊古,则有‘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皆出于风花,然穷尽性理,移夺造化。”[26]前集卷十,p66-67范温探讨诗歌创作中的“绮丽”与“风花”,自陆机《文赋》开启了“诗缘情而绮靡”[27]的论述,引导出六朝诗歌以“丽”为主的创作风潮,李白《古风》乃有“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21]卷2,p91的反思。类似的情况,春天的风花,自古即与青春年少并置而成为最美的风景,却也在年华逝水中映照出老大的不堪心境。范温更注意到杜甫持续性地书写春天物候,有入仕前《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的绿垂红绽、笋折梅肥,有垂老漂泊两湖《发潭州》的花飞燕语,以丽语摹写春夏之交的景物变化,境遇虽异,诗人始终展现出在场的亲切感。再举《曲江二首》的穿花蛱蝶、点水蜻蜓,《题省中院壁》的落花游丝、鸣鸠乳燕,以见杜甫身为谏官,国方多事,不能有为而写春容闲适。

    叶梦得《石林诗话》谓禅宗论云间有三种语,其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即以杜甫此诗“落花游丝白日静,呜鸠乳燕青春深”为例[28]。乃至《紫宸殿退朝口号》的春风飘香、淑景繁花,《蜀相》的碧草黄鹂,《谒先主庙》的竹月春苔,无论是在朝或在野,是宫殿或祠堂,始终在场的风花,展演出许多情意,范温由此归纳出杜诗的“穷尽性理,移夺造化”,进而形塑出的“风花妙理”,可为物候诗学立基。再看《绝句二首》的同时之作《题桃树》诗云:“小径升堂旧不斜,五株桃树亦从遮。高秋总馈贫人实,来岁还舒满眼花。帘户每宜通乳燕,儿童莫信打慈鸦。寡妻群盗非今日,天下车书已一家。”[22]卷13,p1118-1119春末桃花已谢,杜甫并不黏着于抒情性的伤春,以奔走三年归来所见茂盛桃树,体会到秋来桃实可带给贫人的经济效益,以及明年春的依旧满目繁华,而眼前的乳燕慈鸦,映现出时序流转中由春转夏以至秋的三季物候,已非长安时期的“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所能拘限,清人黄生评:“观其思深意远,忧乐无方,寓民胞物与之怀于吟花看鸟之际,其才力虽不可强而能,其性情固可感而发。”[29]卷9,p533-535藉物候绾合时与事而生发对贫人、乳燕与慈鸦的护惜之情,使吟花看鸟与民胞物与联结成一气。

    宋人施德操《北窗炙輠录》认为人对四时寒暑的感知因受到“利害祸福之心交战于中”之影响而失真,自谓“某在闲处,无一毫事到心,故四时之变化、寒暑之盛衰,此身皆知之”,强调身体感知乃建立在无事挂心上,才能真实反映四时寒暑的变化,由此指出陶、杜之异:“正夫尝论杜子美、陶渊明诗云:‘子美读尽天下书,识尽万物理,天地造化,古今事物,盘礡郁结于胸中,浩乎无不载,遇事一触,辄发之于诗。渊明随其所见,指点成诗,见花即道花,遇竹即说竹,更无一毫作为。’故余尝有诗云:‘子美学古胸,万卷郁含蓄。遇事时一麾,百怪森动目。渊明澹无事,空洞抚便腹。物色入眼来,指点诗句足。彼直发其藏,义但随所瞩。二老诗中雄,同人不同曲。’盖发于正夫之论也。”[24]3318陶渊明纯任自然,在物候书写上“见花即道花,遇竹即说竹”,把人的行为空间缩减到最小。杜甫则从阅读与经历上累积了许多有关自然与人事的知识,把所识“万物理”印证在所遇时事上,因而能够穷尽性理,于吟花看鸟之际生发出民胞物与之怀。施德操《谕子美渊明诗》即以“澹无事”而指点物色评论陶诗,以“遇事”而发的蕴藏深厚推许杜诗。是以入蜀六年后,杜甫在《春日江村五首》写下“农务村村急,春流岸岸深。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以时空对举的方式映现此生所关切者有国家经济、农村生产与个人生理,无论是林泉发感的恣意频游,或是“种竹交加翠,栽桃烂漫红”的家园植栽,“燕外晴丝卷,鸥边水叶开”的自然生态,乃至邻家馈赠的鱼鳖,异时王粲、贾谊的系念京城,共同形塑出“春日复含情”的丰厚性[22]卷14,p1205,实非唐前诗学所能涵摄。即使是生命中最后的春天,寓居潭州舟中,作《风雨看舟前落花戏为新句》云:“江上人家桃树枝,春寒细雨出疏篱。影遭碧水潜勾引,风妒红花却倒吹。吹花困懒傍舟楫,水光风力俱相怯。赤憎轻薄遮入怀,珍重分明不来接。湿久飞迟半欲高,萦沙惹草细于毛。蜜蜂蝴蝶生情性,偷眼蜻蜓避伯劳。”[22]卷23,p2050-2051一开始就用了四句写桃花的开落,细腻摹写桃枝出疏篱、碧水映桃红、花瓣随风飞,有春雨的润泽,也有时光的推移。接着四句集中摹写落花,人与落花与水光风力共同展现出怯、憎与珍重的复杂情意。最后四句依然注目回旋在东风春雨中的落花,增添了飘落沙草的纤细感,以及蜜蜂、蝴蝶、蜻蜓、伯劳的诸多姿态。即使是残年漂泊、风雨落花,全诗依然映现出丰厚的物候与情意。

    四、以《感春》为题:韩愈的逸离与回归

    由陶渊明到李白、杜甫,以“在场”的方式直接与自然晤对,展现真实而诚挚的感动,深切参与并书写出春天的丰美物候与生命体悟。相形之下,韩愈以《感春》为题创作了三组共12首诗,除了个人性情与际遇,经历了安史之乱、气候变迁等人祸天灾事件的洗礼,韩愈如何体现感春之意?但看其《桃源图》首揭“桃源之说诚荒唐”,虽有“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迎远蒸红霞”之春天物色[30]卷8,p397-400,毕竟只是套语;又有《送王秀才序》,直言“及读阮籍、渊明诗,乃知彼虽偃蹇不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31]卷4,p150-151,乃从事物是非相感发的角度解读陶诗。韩愈虽心慕力追李杜,如赵翼《瓯北诗话》卷三所称,其注意所在乃“少陵奇险处”,并由此开山辟道[32]。因此,韩愈以《感春》为题,分别于元和元年(806)、五年、十一年创作同题组诗,其用意自与陶、李、杜有别。

    贞元十九年(803) 三月大雪,韩愈上《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云:“伏以今年已来,京畿诸县,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种所收,十不存一。”[31]卷8,p338出现极端的气候异常,影响春耕的农时而导致严重歉收,韩愈更因此而贬官连州阳山令,至贞元二十一年秋始得归,八月移官江陵。第一组《感春四首》即是次年春作于江陵任上,其一云:“我所思兮在何所,情多地遐兮遍处处。东西南北皆欲往,千江隔兮万山阻。春风吹园杂花开,朝日照屋百鸟语。三杯取醉不复论,一生长恨奈何许。”[30]卷4,p167不同于陶、李、杜的“在场”,韩愈采取逸离的姿态,在时间上远溯汉张衡《四愁诗》的“我所思兮”[33],在空间上化约成“东南西北”而指向四方,又有翻用《楚辞·招魂》四方不可以止之意[34]卷6,p159-160,写春天物候的“春风吹园杂花开,朝日照屋百鸟语”二句,又属概括性泛指,透显出韩愈从“在场”出走所导致的疏离感,结语“一生长恨”有回到抒情传统的倾向。其二云:“皇天平分成四时,春气漫诞最可悲。杂花妆林草盖地,白日坐上倾天维。蜂喧鸟咽留不得,红萼万片从雪吹。岂如秋霜虽惨冽,摧落老物谁惜之。为此径须沽酒饮,自外天地弃不疑。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屈原离骚二十五,不肯餔啜糟与醨。惜哉此子巧言语,不到圣处宁非痴。幸逢尧舜明四目,条理品汇皆得宜。平明出门暮归舍,酩酊马上知为谁。”从四时平分的物候知识中凸显“春气漫诞”,并把宋玉《九辩》的“悲哉秋之为气”移转到春天,从“漫诞”摹写春之悲,出现花杂、草漫、蜂喧、鸟咽的散漫杂乱,春阳“白日”一反“迟迟”的充足光照与工作效能,只剩下“坐视”西倾的图像,以及大片落花的残局。进一步以秋天凋零的是老叶,论证春花飘零的更为可悲,而选择以醉饮“自外天地”。无论是李白、杜甫“诗人在场”的感春之意,或是屈原独醒承担“啼鴂之先鸣”“众芳之芜秽”的哀惧,韩愈用“怜”与“惜”二字,恰是为自己的选择“逸离”作辩护。结尾以尧舜盛世条理作解,使“出门”成行,却又如程学恂所云“皆极无聊之词”[30]卷4,p167-169。其三仍以“朝骑一马出,暝就一床卧”开端,却只谈诗书、节行、发秃、齿堕,完全不及春天物候。其四自恨不如“江头人”的“衣食自给”,感慨读书史是“智慧只足劳精神”“两鬓霜白趋埃尘”,而结语“且可勤买抛青春”之“抛青春”又为酒名[30]卷4,p169-170,恰可说明韩愈的“在场逸离”,无助于物候诗学的建构。

    同年六月,韩愈奉召回京权知国子监,次年夏末分司东都。元和五年,又作《感春五首》,第一首以“辛夷高花最先开,青天露坐始此回”拉开序幕,以早春先花后叶的辛夷花作为春天物候的代表,洛阳二月高花一开,户外活动就此展开;颔联“已呼孺人戛鸣瑟,更遣稚子传清杯”摹写妻鸣瑟、子传杯的家庭活动。后半“选壮军兴不为用,坐狂朝论无由陪。如今到死得闲处,还有诗赋歌康哉”写乱世之中投闲置散之际遇,遂使前半赏花之乐纯只是“闲”,物候的意涵不彰。第二首写“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柳春全回”的春景,也因“宫门一锁不复启”的失意,以致虽有“策马上桥朝日出,楼阙赤白正崔嵬”的在场,仍是无关物候。其三云:“春田可耕时已催,王师北讨何当回。放车载草农事济,战马苦饥谁念哉。蔡州纳节旧将死,起居谏议联翩来。朝廷未省有遗策,肯不垂意缾与罍。”在春景中萌生的是民生与时事:春耕农事与王师战马并置成为两大心事,而时事显然又凌驾于民生之上,有讨成德王承宗事,有彰义节度吴少诚事,有裴度、孟简、孔戣召为起居舍人与谏议大夫事,结语用《诗经·小雅·蓼莪》的“缾之罄矣,维罍之耻”,以嫩叶可食的莪蒿起兴,阐发父母得以终养的民生议题。第四首全写杜兼、孔戡相继暴薨,感时伤事,程学恂以为“不必在感春中”。诗云:“辛夷花房忽全开,将衰正盛须频来。清晨辉辉烛霞日,薄暮耿耿和烟埃。朝明夕暗已足叹,况乃满地成摧颓。迎繁送谢别有意,谁肯留恋少环回。”[30]卷7,p316-318以盛开的辛夷花回应第一首的高花初绽,而极盛将衰的物理,乃有“频来”所见晨光中的辛夷花更艳于霞日,成为薄暮晚烟中惟一的鲜明。颈联一方面赞叹“朝明夕暗”的两种风景,另一方面也为满地摧颓而叹息。韩愈在不断逸离之后,终究回到“现场”,细腻捕捉到极盛与极衰并置的春天物候特质,结尾明言“迎繁送谢别有意”,强化在场与不在场的联结,使得留恋环回不只是留恋环回。而全诗五首的感春之意,乃在刻意以“逸离”的方式,逸出伤春惜花的抒情传统,另外开拓出物候与时事、民生的联结。

    这一年冬韩愈调为河南县令,一年后入长安,历任职方员外郎、国子监祭酒、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考功郎中、知制诰,于元和十一年正月迁中书舍人,乃又作《感春三首》云:“偶坐藤树下,暮春下旬间。藤阴已可庇,落蕊还漫漫。亹亹新叶大,珑珑晚花干。青天高寥寥,两蝶飞翻翻。时节适当尔,怀悲自无端。”“黄黄芜菁花,桃李事已退。狂风簸枯榆,狼藉九衢内。春序一如此,汝颜安足赖。谁能驾飞车,相从观海外。”“晨游百花林,朱朱兼白白。柳枝弱而细,悬树垂百尺。左右同来人,金紫贵显剧。娇童为我歌,哀响跨筝笛。艳姬蹋筵舞,清眸刺剑戟。心怀平生友,莫一在燕席。死者长眇芒,生者困乖隔。少年真可喜,老大百无益。”[30]卷9,p430-431不同于前一组《感春》从早春初花写到花房全开,韩愈并不掩饰这一季春天的几近“缺席”,径从暮春下旬的“偶坐”写起,由此捕捉长安暮春物候。第一首写藤树的花叶并盛,在硕大新叶形成的密荫中,伴随着晚花落蕊的珑珑漫漫,青天无云,飞蝶渐稀,结尾从“物理”说明晚春时节的物候现象,由此认定人的伤春情怀是没来由的。第二首注意到花色的变化,不同于早春的桃花红、李花白,开在三月的芜菁花绽放成一片鲜黄,而枯萎的榆荚花,又随风飘落成一地狼藉。韩愈由所见晚春时序的变化,因生命无常而引发游仙之想。第三首写长安晚春依然是繁花盛开、柳条长青的景象,京城显贵的歌乐舞筵更把暮春装点得热闹非凡,而心所系念者却无一“在场”,造成“平生友”在春景中“缺席”的两个理由,一是死亡,一是遭逢不偶。陶渊明《停云》思亲友是为了“说彼平生”,韩愈的“平生友”则是无法成为京城的一员,结尾乃有叹老嗟卑之意。韩愈用“干”“枯”形容花的凋零,显得毫不留情,参照同年所作《晚春》诗云:“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30]卷9,p426则京城的晚春盛景表现在两个面向,一是百花以缤纷竞相展演出最后的灿烂,一是漫天飞舞的杨花榆荚成了灰白的主色调,隐然有“平生友”不在场的遗憾与自己临老奋起的觉悟。次年秋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从裴度东征,拜刑部侍郎,至十四年坐言佛骨出为潮州刺史,回朝后历任国子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御史大夫等职,再无感春之作,亦可见一斑。

    韩愈之所以对春天逸离,可以追溯到贞元十九年的“三月大雪”,中唐的极端异常气候,导致春天的“缺席”,已非传统的物候知识所能涵摄,自然引发诗人的焦虑和恐慌。韩愈乃作长达360字的《苦寒》,首揭“四时各平分,一气不可兼”的物候知识,紧接着以“隆寒夺春序”指明春天的缺席,“萌牙夭句尖。草木不复抽”“芒砀大包内,生类恐尽歼”,原本应该是生机盎然的春天,因“失序”而呈现一片死寂,没有春风吹拂百花香。韩愈更以个人的身体感知写出“肌肤生鳞甲,衣被如刀镰。气寒鼻莫嗅,血冻指不拈。浊醪沸入喉,口角如衔箝”。春雪冻结了所有的感官知觉,就连“有酒”都无法入口,因而想象惟一存活的春鸟“啾啾窗间雀”,诉说宁愿被人类的弹丸射死,以见“却得亲炰燖”的温暖渴望,完全解构了陶渊明《停云》的闲饮东窗、花好鸟鸣,因而激发出韩愈的“悲哀激愤叹”,最后写出:“贤能日登御,黜彼傲与憸。生风吹死气,豁达如褰帘。悬乳零落堕,晨光入前檐。雪霜顿销释,土脉膏且黏。岂徒兰蕙荣,施及艾与蒹。日萼行铄铄,风条坐襜襜。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厌。”此诗诗题下并引顾嗣立注引胡渭曰:“唐书五行志,贞元十九年三月,大雪,岂即所谓苦寒耶。”[30]卷2,p74此诗以时序与时事结合,以人事清明来解决自然失序问题,贤人在位即可“生风吹死气”,展现春回大地的“晨光入前檐”“土脉膏且黏”,而自然物候的逢春生类,不分兰、蕙或艾、蒹,都在春天同获滋养而生机蓬勃。韩愈取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作结,亦可见其怀抱,可上承陶渊明的“念子实多”,有杜甫“民胞物与”之情怀。韩愈也确实在这一年因关注气候异常影响民生,上书以致贬官阳山。但也因此而转向喜雪/戏雪的创作态度[35],元和元年至少有四首与春雪有关的诗歌,如《春雪》的“已讶陵歌扇,还来伴舞腰”“徧阶怜可掬,满树戏成摇”“莫愁聆景促,夜色自相饶”[30]卷4,p159,纯是赏玩,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春雪视角,同时间所作的第一组《感春四首》,也就刻意展现“离席”的方式,并于元和十一年49岁时写下《感春三首》,再度回到的是晚春现场,开拓出春天物候诗学的另一个面向。

    五、结语

    诗人以身体感官来面对当下的物候脉动,是对于时光流转的直接体验,在场创作所映现的物候经验,具抒情性、思想性与实践性,是无法被阅读知识与历史书写所取代的。“诗人在场”不只是个人遭遇问题,更是生存价值,与人的发展息息相关。尤以诗人纵情置身于春天物色中,在延续无常所映现的生命限度之外,同时也意识到“众生”的同在与精彩,使物与我成为可以相互转换者,从而揭示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可见可闻的“物色”与“事情”结合,使“义意”因物色形象而具体化,是物候诗学中上很重要的一个进程。

    从人事羁绊中选择归返自然的陶渊明,在《停云》中自觉成为“自然子民”,由当下物候所带来的怡悦相和,激发出更为浓烈的怀人念子之情,殷切期待“平生友”共享诗人对生命的体悟。李白乃以“入席”展现与陶渊明的“异代同行与对话”,面对花落水流,诗人只是“在场”,自己并不做什么,深刻体会那种“无人需要”与“不相干”的感觉,反而更能贴近自然物候,就在诗人即兴吟咏的笔触中,物候诗学意义随之浮现。被解读出“民胞物与”的杜甫,以诗歌关注当前国计民生,把所识“万物理”印证在所遇时事上,以个人生活处境和经验而关涉社会问题,以艺术化的创作方式发挥诗歌的力量,借由诗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和书写实践中,建立起在场物候的实践与反思,物候已非单纯的客体存在,人与自然物候形成休戚与共的生命共同体,因而能够穷尽性理,于吟花看鸟之际生发出民胞物与之怀,增加了物候诗学的丰厚度。而中唐的极端异常气候,一场春雪所揭示的春天“缺席”,韩愈因关注气候异常影响民生而遭贬,乃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春雪视角,先以《感春》为题呈现诗人“不在场”的春天书写,最后回归的是晚春现场,由此开拓出春天物候诗学的另一个面向。更丰厚的物候诗学论题,乃有待持续关注与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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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erceiving the Meaning of Spring: Construction of Tang Poetic Discourses on Phenology from "Poets on the Spot"
    LIAO Meiyu
    Abstract: This paper is designed to analyze phenological poetics on the basis of poetry tex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oets on the spot". When the poet indulges himself in the spring scenery, he became aware of the presence of all the wonderful beings, enabling them to convert with man freely to reveal the intimat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n and nature. This article started with the analysis of the spring described in Tao Yuanming's poem Ting Yun. Poets in the Tang Dynasty not only enjoyed beautiful spring sceneries, but also communicated with nature in a certain way. Li Bai heard the spring wind talking to the oriole. Du Fu expressed his wish to retain spring forever and asked the flower to stay longer before withering. Another famous Tang poet Han Yu, when faced with the extreme climate in the Mid Tang Dynasty, has created three poems focusing on thoughts about spring, which developed another aspect of spring phenology. It can be concluded that the combination of concrete things and sceneries can lead to more concrete meaning, which is a very important process in the construction of phenology Poe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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