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  2018, Vol. 44 Issue (3): 177-183.  DOI: 10.13718/j.cnki.xdsk.2018.03.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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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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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重庆城乡水文景观的历史变迁与现实资鉴    [PDF全文]
    李良     
    西南大学 园艺园林学院,重庆市 400715
    摘要:通过考察重庆城乡水文景观营造的历史变迁过程,深入发掘其中蕴含的独特景观价值,不仅具有历史文化意义,更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在历史时期,水文景观一直都是重庆城乡景观营造的主体,不仅形成丰富的水文景观类型,更在此基础上形成了比较稳定的水文景观评价与审美内容。城乡水文景观作为最具灵性的组成部分,随着历史的发展而积淀,随着城乡的传承而丰富,不仅是自然与人文生态有机融合的产物,更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与美学内涵。同时,只有还原历史时期城乡景观的真实面貌,才能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到新的平衡。
    关键词历史时期    重庆城乡    水文景观    重庆“八景”    温泉    

    近些年来,中国城乡一体化的步伐日益提速,城乡景观建设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然而,由于缺乏对现代化城乡景观改造的经验,许多地方只得“借鉴”外国经验,盲目走所谓“景观国际化”的路线。在大拆大建之中,新的景观面貌不仅不能提高城乡的影响力,反而丢失了长期以来自身沉淀的文化底蕴。有鉴于此,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开始主张停下城乡景观盲目建设的脚步,克服急功近利的心理,并提出建设“城镇生态景观”的口号[1]

    换言之,怎样的景观风格适合城镇自身?我们不妨追溯历史,以城镇发展本身的经验与规律来发掘属于每个城镇自身的风格。重庆城镇依山傍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形成了丰富的历史水文景观资源。在本研究中,笔者以历史时期重庆城乡水文景观为研究个案,从历史变迁分析重庆城乡水文景观营造的意义,进而探讨水文景观在西部内陆地区城乡景观营造的价值。

    一、自然之美:明清以前重庆城乡水文景观的奠基

    长江自西向东横贯重庆,沿线城镇皆选择依山傍水而居。《华阳国志》载巴县(重庆老城区)“地势刚崄,皆重屋累居……结舫水居五百余家,承三江之会”[2]。涪陵也是“官道近山多乱石,人家避水半危楼”[3]。其他如江津、丰都、忠州、万州、云阳、奉节、巫山等州县,无不依长江而形成城镇。自先秦以来,特别是唐宋时期,是重庆城镇水文景观营造的奠基阶段。主要类型如下:

    (一) 江心洲

    在水流较缓之处形成了一些江心洲,成为重庆水文景观的一大特色,其中著名的有以下几个。

    广阳洲  即今之广阳坝,在今重庆市区东。广阳坝最早称“沮”,《华阳国志》载:“(巴人)其畜牧在沮,今东突硖下畜沮是也”。后称“广阳”。《蜀中广记》卷19引李膺《益州记》言:“广阳,州东七里,水南有遮要之堆石。《志》云:‘治东江浒广阳坝,即广阳州也。’字宜从洲,此石江中突起,俗名遮夫堆。”

    锦绣洲  在今之涪陵区乌江入长江的交汇口,又名“金盘碛”。《太平寰宇记》载:“锦绣洲,《周地图记》云:‘铜柱滩东有锦绣洲,巴土盛以此洲人能织女锦罗,故以名之’。”《方舆胜览》卷61载:“锦绣洲,在铜柱滩东北,洲人能织锦罗,故名。”宋翰《题涪陵郡诗》云:“锦绣洲犹在,熊罴梦已无。文风齐两蜀,仙洞接三都。白石从天设,青崕见地图。荔枝妃子国,不复曩时输。”

    皇华洲  在今忠县境内,是川江最大的江洲。《水经注》卷33载:“江水又东得黄华水口,江浦也。左径石城南。庾仲雍曰:‘临江至石城黄华口一百里,又东至平洲,洲上多居民’。”可见较早时期皇华洲即有聚落分布。《蜀中广记》卷19载:“《志》云:‘即皇华洲,在东五十里江浦,周回可二十里。’《碑目》云:‘有《宋忠州贡院碑》、参军安元白立《金鱼堡碑》、《升忠州为咸淳府碑》,俱在此洲上’。”道光《忠州直隶厅志》卷1载:“宋因度宗潜藩,升为皇华洲……以州治为临江县。”可见宋代皇华洲面积之大。宋代皇华洲上有皇华城,为咸淳府治,洲上有不少著名碑刻。

    (二) 滩涂与巨石

    重庆区域内长江两岸高山耸立,河道蜿蜒狭窄,其中对航路影响最大的就是各种险滩及江中巨石,亦是重庆区域内的重要景观。例如奉节附近著名的滩涂水文奇观,即是八阵图与滟滪堆。

    八阵图  《通鉴地理通释》载:“《郡县志》:‘在夔州奉节县西七里。’《寰宇记》:‘在县西南七里。’《荆州图副》:‘云永安宫南一里渚下平碛上,周回四百十八丈,中有诸葛武侯八阵图,聚细石为之,各高五尺,广十围。历然棋布纵横相当,中间相去九尺,正中开,南北巷悉广五尺,凡六十四聚,或为人散乱,及为夏水所没,冬水退复,依然如故。’盛弘之《荆州记》云:‘垒西聚石为八行’。复县西聚细石为垒,方可数百步,行八聚,聚间相去二丈,因曰八阵。既成,今行师庶不覆败,八阵及垒皆图兵势行藏之权,自后深识者所不能了,桓温伐蜀经之,以为常山蛇势,此盖意言之。”[4]

    滟滪堆  滟滪堆正对瞿塘峡,是一块突出江面的巨石,对过往船只造成了相当大的危险,更增添了瞿唐关的险峻。《太平寰宇记》载:“滟滪堆,周围二十丈,在州西南二百步蜀江中心、瞿唐峡口。冬水浅,屹然露百余尺; 夏水涨,没数十丈,其状如马。舟人不敢进,又曰犹与,言舟子取途不决水脉,故曰犹与。谚曰:‘滟滪大如朴,瞿唐不可触。滟滪大如马,瞿唐不可下。滟滪大如鳖,瞿唐行舟绝。滟滪大如龟,瞿唐不可窥’。”[5]古人经此,无不感叹水路之艰难,杜甫、白居易、张祜、张华、元稹、苏轼等文豪都留下了诗赋以记滟滪堆之奇。其中杜甫诗云:“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长。沉牛答云雨,如马戒舟航。天意存倾覆,神功接渺茫。干戈连解缆,行止忆垂堂。”[6]1011

    (三) 湖池

    除了长江及其支流,重庆亦有不少著名池塘为历代文人所称道,为城镇周围的自然景观增添了不少亮点。这些美丽水池中,不少还有着动人的传说,吸引着人们前来观赏。《太平广记》载,江津有渝州仙池,“在州西南江津县界,岷江南岸。其池周回二里,水深八尺,流入岷江。古老传者有仙人,姓然名独角,以其头有角,故表其名,自扬州来居此。池边起楼,聚香草置楼下,独角忽登楼,命仆夫烧其楼,独角飞空而去,因名仙池。见有石岩一所向岷江而见在”[7]。此外,江津还有鱼池,《舆地纪胜》卷175载:“在故南平县西北一十里。今当属江津县。事见《元和郡县志》。又《图经》云:“尝有神龙游焉。”巫溪县有千顷池,“在大昌县西三十六里。波澜浩渺,分为三道:一道东流,为当县井源; 一道西流,为云安县阳溪; 一道南流,为奉节县西瀼水”[6]1003。奉节白盐山(今之赤甲山)有龙池,“山半有龙池,天旱,烧石投池,鸣鼓其上,即雨。左思《蜀都赋》云:‘潜龙蟠于沮泽,应鸣鼓而兴雨’,即此也。”[5]武宁县木枥山亦有湖泊,《太平寰宇记》卷149载:“山顶有池,冬夏可验,其浅深随大江水涨增减”。《舆地纪胜》卷174载:武隆有盐池,“在州溉下。遇旱,祈雨有应”。

    (四) 温泉

    重庆区域内多有温泉,仅市区内就有南温泉、东温泉、北温泉等。古人亦知温泉的好处,南宋末年,蒙哥汗率大军围攻南宋要塞钓鱼城,为宋军炮火所伤,就曾于温汤峡疗伤。古人对重庆温泉亦多有记载,其中最多的是今北碚的北温泉,《方舆胜览》卷60载:“温泉,在城北百余里。有寺。查仲本诗:‘浴罢临泉一整冠,令人搔首忆长安。御汤摇荡双龙影,疑是羌人簇马鞍’。”《舆地纪胜》卷175载:“温汤峡,在巴县西南一百六十里。上有温泉,自悬崖下涌出,四时腾沸如汤。唐乾符中置温汤寺”; “温泉寺,在府北百余里,下临嘉陵江。有温泉出于岩石间。寺有池,蓄鱼甚富。国朝名贤留题诗多龛置壁间,有曲端诗二首,其一云:‘曾统山西兵十万,腰间宝剑血犹腥。山僧不识英雄客,何必忉忉问姓名’”。其他的温泉,文献亦有记载,如《舆地纪胜》卷第180载:“温泉,在汤窠市,有温泉二,旧属南川”。

    (五) 盐泉

    盐是人们的生活必需品,在人类采盐技术还十分落后的古代,自然流出的盐泉是十分宝贵的财富,重庆地区也不乏这些盐泉,为城镇发展提供了有利的条件。云阳、奉节、巫山、巫溪一带,是重庆产盐的重要地区,有不少盐泉分布。

    《太平寰宇记》卷148载:奉节八阵碛上“有盐泉五口”; 大宁监,“本夔州大昌县前镇煎盐之所也,在县西六十九里溪南山岭峭壁之中,有盐泉涌出,土人以竹引泉,置镬煮盐。皇朝开宝六年置监,以收课利”。彭水之盐泉,亦较早为人类开采,《舆地纪胜》卷165载:“盐泉,《元和郡县志》:‘彭水县有左右盐泉,今本道官收其课’。《寰宇记》云:‘有盐井,一在彭水县东九十里,今煎’。”

    (六) 山泉

    能够为人们提供生活用水,并以其美学价值受到古代文人的关注。重庆万州素称山泉一绝,《舆地纪胜》卷177载:其“夔州一道,林泉之胜,莫与南浦争长者”。又称其“景物清绝,为夔路第一”。其中山泉密布是万州景观的一大特色。“土地多泉,民赖鱼罟”。著名的有包泉,“在西山。元符间,太守方泽为铭,以其品与无锡惠山泉相上下。漕张公演诗云:‘更挹岩泉分茗椀,旧游仿佛记孤山’”。黑龙泉:“在西山龙祠侧。其水寒洌,旱祷辄应”。岑公泉:“在岑岩之左。自岩穴涓涓而下,如环佩声,泓停甘冽,岁旱祷则应。”渝东南亦有不少名泉,《舆地纪胜》卷165载,彭水有腰鼓洞,中有山泉涌出,“在彭水县计议乡,山壁间有腰鼓洞涌泉,俗呼龙潭,封灵应庙”。“于山壁之间有窍一所,可深丈余,中有涌泉停其下,土人俗呼龙潭。”

    二、环境营造:明清重庆城乡水文景观的构建

    明清时期是重庆城乡水文景观营造的重要时期。相比以前水文景观的自然属性,这一时期的水文景观人工成分更浓,通过一系列的环境营造,形成了诸如城镇供水景观、消防景观、防汛景观等新式景观类型,特别是在诸多城镇“八景”的构建中,水文景观被称为最主要的评价标准,进而形成稳定的景观评价标准。

    (一) 城镇供水景观的形成

    明清时期,重庆城镇依然保持着背山面水的特点,此时长江及其支流河水水质较好,可供居民生活所用,故城镇也多以江河为城市供水的来源。山城虽然靠水,但取水却不是那么容易。在重庆城镇景观建设的过程中,非常重视城市用水的供应。如重庆城虽有长江、嘉陵江之会,居民用水也是需要重视的问题。清代在重庆城内进行了水利设施的修建,建成后伺坡水沟、梁子上水沟、神仙口水沟、三圣殿水沟、关帝庙水沟、曹家巷水沟、五福宫水沟、城隍庙后坡水沟、崇因寺下小十字水沟、余家巷水沟、莲花池右水沟等17条主要水渠[8]

    涪州当乌江与长江交汇处,山泉来源也较多,但一到战时,饮水问题也是重大问题。同治元年(1862),石达开围涪州城,居民用水困难,涪州不得不修筑水城以便取水,民国《续修涪陵志》载:“时州人徐邦道协众创修水城以通援兵、便樵汲,分东西两道,西接城根,由龙舌街抵大江,东接城根,由黔清街抵涪陵江,长一百六十余丈,高丈四尺。内置炮位。当时州城赖以保全。及乱平,州人复增修外城,由接派桥绕南门、西门而下,转抵水城。”[9]随着战争的结束,这条水道也失去了使用价值,到民国初年就已经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万州城修筑之始,即注重城市供水,《万县志》载:“城中无井,远引山泉,其水荥,时盈时涸,尤惧其截流塞源也。若为甬道取江水夹以石垣,火器卫之,庶几缓急可恃,民大便而利益宏矣。”因此,万县也修筑了取水甬道以便取水。

    奉节虽有长江、梅溪河、草堂河等环绕,但早在唐宋时期就感到城市用水的艰难。杜甫《引水》诗载:“月峡瞿唐云作顶,乱石峥嵘俗无井。云安沽水奴仆悲,鱼复移居心力省。白帝城西万竹竿,接筒引水喉不干。人生留滞生理难,斗水何直百忧宽”。王龟龄也有诗载:“夔州苦无井,俗瘿殊可怜。竹筒喉不干,可浣不可煎。日汲卧龙水,屡頳担夫肩。官费接筒竹,民蠲沾水钱。丁宁后来者,莫负义名泉。”明清时期,城市用水依然是困扰夔州府城的一大难题。光绪《奉节县志》载:“城中所缺者,水也,明郡守许宗镒记曰:‘夔州旧故无井,居民悉汲饮于江’。”[10]清朝时张东坪曾自侯家岭引水至府治以供官府所用,人民则依然取用江水。后又自马蝗溪以瓦筒、木渎等物引水入城,并沿山设置守卫以保障水源不断,并在城内安置水池数口,居民至此有了方便的生活用水。

    (二) 城镇消防景观的形成

    明清时期重庆城镇的建筑多以木质结构为主,在清中叶以前甚至很多民居都是草房,因此火灾也是城市经常发生的灾害。如重庆府署,原在太平门内,乾隆年间就因多次发生火灾,不得不移署倚金碧山,门开东向新丰街以避火患。重庆经历署也因靠近民居多火患而不得不搬迁[8]。涪州也经常发生火患,州署、同知署等衙门就曾多次为火所毁。奉节原民居多草屋,火灾也是常年发生的事,道光年间由政府补助,把所有民居都翻新为瓦房。水是灭火的主要工具,重庆城镇在建设的过程中也注意建设城市水网、水池以备火患。

    明清时期重庆城内人口密度较大,重屋累累,一旦发生火患,大量建筑势被波及,政府除了分散安置被损机构外,修建了十余条水沟,以及若干水池、水井以备火患。

    涪州亦多火患,连官府衙门也多次为火灾所毁。因此,涪州衙门前一般都会修造太平缸,蓄水以备火。如涪州署曾为大火所毁,重修后于府前建“太平缸”,“在造壁前,光绪二十八年重修州署后添置,蓄水千数百担以备火警”。

    万州城内建筑原多为草房、木房,火灾不断,故防备火灾也是一件大事。《万县志》载:“嘉庆二年,署知县刘大经城垣一周置石罐百口以防火灾,谓之太平池”,除了太平池,政府还先后修建了便民池、利济池等[11]

    奉节的民居原多为草屋,城内建筑也多为草屋导致火灾频仍,后虽改为木质结构的瓦房,但火灾依然不断,故防备火灾也是一件大事。为防备火患,奉节各街坊置太平池储水以备不测。后又陆续建成流润、化龙、武功、漾翠、通济、注香、利民等池; 这些水池平时储水以供人民生活,危急时则可用以灭火。

    (三) 城镇防汛景观的形成

    重庆城镇大多有依山傍水的特点,明清时期由于江水泛滥导致城镇受灾的例子为数不少。

    例如明清时期夔州府城濒临大江,加之有滟滪堆阻挡水流,一旦夏季江水泛滥,江水流过瞿塘峡不及,势必倒灌夔州府城,城市所受水灾相当严重。据道光《夔州府志》、光绪《奉节县志》等记载,清代夔州府水患严重,城墙也是时修时坏。特别是同治九年“洪水汛涨,漫城而过”,导致临江一带城墙全部被冲毁,朝廷不得不重新修筑,计费银二十余万两,耗时三年多,“自西门起至大东门玉皇阁止改修石城一道梁,长二百五十丈,高二丈五尺,垛高四尺五寸,底宽一丈七尺,面宽一丈,城身内外墙海面城垛全用石条填筑,实砌以石灰浸缝”[12]。在石城之外,还修筑了五道保坎(保护墙),长度在250丈至310丈不等,保坎外还加筑一道长达336丈的石护堤,防汛能力大为增强。

    (四) 明清重庆“八景”中的水文景观

    水除了给人们提供生活所需之外,也为人们提供感官享受。重庆水之美以其清幽、灵动给人心灵以抚慰,带来内心深处的平静。重庆地区城镇多为山水城镇,水之美是人们心中最重要的感官享受之一,在明清时期重庆人们所评出的“八景”中,不乏对水之美的肯定。

    例如明清巴县“八景”中,洪崖滴翠,说的就是今渝中区沧白路的洪崖洞,明清时期这里林木苍翠,形成一条小溪,盛夏时分溪水更是盛如瀑布,飞珠溅玉。龙门浩月,即是望龙门旁赏月,深夜寂静,江中之月反射散布于港湾四周,水天同色,江、陆不分,恍如仙境。明清时期南岸一带还没有开发,涂山一带林木葱郁,溪流遍布。雨过初晴,溪流像蒙上了一片薄薄的细纱,云雾飘渺,构成“海棠烟雨”的景观。其右的黄葛渡口,则是南岸入城的主要渡口,明清时期要渡过长江到河对岸并非易事,一到傍晚,众人争相过江,加之到城内做买卖的人们渡江向南,使得黄葛渡口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构成“黄葛晚渡”的景观[13]

    明清时期的云阳“八景”中,就有五景是水文景观。岷江之北驿署有亭,四周林木幽静,江水安宁。入夜倚楼观月,月光静静洒在江面之上,涵影入楼,江楼以共,成为“江楼得月”的景观。今云阳新县城处于东瀼水(今小江)与长江交汇处,春天河水发溢,涨潮萦回,气势甚壮,号“东瀼增潮”。云阳南的长江之中有一块巨大的江心石,形状如游龙。长江过此惊涛拍石,声势甚壮,入夜四周宁静,其势倍增,时人称“龙川夜涛”。历史时期川江航运困难,特别是逆流而上更显艰苦,必须依靠人工拉纤。明清时期川江贸易发达,过往船只源源不断,成百上千的纤夫拉着纤,喊着川江号子,“上赖牵舟”的景观成为长江上独特的风景线。

    三、环境改良:民国重庆城镇水文景观的转型

    伴随民国时期现代化的建设,促进了重庆城镇水文景观的转型发展,一系列现代景观类型,诸如滨江景观、水利景观等得以出现。同时,在诸如温泉等特色景观的利用方面,也有新的发展,人们对水景之美的认识也日渐深入。

    (一) 滨江景观建设与改良

    重庆地区河流密布,其大河有长江、嘉陵江、乌江、磨刀溪、彭溪河、梅溪河、大宁河等,小河更是不计其数。民国时期重庆公路交通虽有了较大的发展,但由于交通工具有限,仍不能满足需要,水路交通仍然是三峡大宗运输的重要方式。当时的外国人就认为:“重庆的发展得益于长江,若无长江,重庆亦无今日之发达。”[14]37

    民国时期重庆城镇商贸发达,河流的吞吐量大增,促进了城镇码头、港口建设的高潮。重庆城作为长江上游第一个开埠的城市,民国时期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商贸城市,沿长江、嘉陵江一带形成大量的码头。《新支那省别全志》记载的重庆城周围的码头有:飞机场码头、储奇码头、金紫码头、南纪码头、太平码头、元通寺码头、望龙码头、东水码头、水码头、朝天码头、千斯码头、纸码头、盐码头、临江码头,嘉陵江北岸的嘉陵码头、观阳码头,长江南岸的海棠溪码头、太平桥码头、羊角滩码头、五桂码头、弹子码头等[15]646。江北县也有溉澜溪、香国寺两码头[15]720。合川地处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交汇,水运发达,其城北为七码头,城南嘉陵江沿岸形成了鸭嘴船舶港口,官渡码头、盐码头、正码头等[15]725

    民国时期,有民众依靠码头生活的,形成不少棚户区,他们以码头贸易为主要生机,不少是职业的码头工人。在码头上,除了传统的木船外,现代化轮船逐渐成为主导,有民族公司的,也有不少外国公司,如招商、太古、怡和等公司[14]39

    民国时期,随着城镇规模的扩大,许多城镇都横跨河流两岸。为了沟通河流两岸的居民,修筑了一些桥梁。龙潭水穿酉阳城而过,街道跨河两岸,形成河街,水枯时节,还可以涉水通过。水盛之时,两岸交流就显得十分困难,因而民国时期修建了一座大桥相联络[15]813。万县城本在苎溪河与长江交汇处的东岸,清末苎溪河西岸逐渐形成了居民区。开埠以后,苎溪河西岸经济进一步发展,民国中期更成为了万县的工商业中心。为了沟通苎溪两岸,相继修建了万安大桥、万州桥、福兴桥三座大桥。

    (二) 水利景观营建

    除了自然河流之外,水利工程也是人们生产生活必需的用水来源。其用途一为灌溉农田,所谓“农田之命在水,旱则为灾……无霖雨虽不旱亦灾,救济唯赖塘堰,渴掘井不已晚乎”[9]67

    城外的水利工程主要为农田灌溉,城内的则主要起到方便生活用水、保持街道干燥、防范水灾等作用。民国时期人们十分注重城镇的水道建设,如重庆城,民国时期对后伺水沟、梁子上水沟、神仙口水沟、三圣殿水沟、关帝庙水沟等十七条城内主要沟渠进行统计,并疏通整浚[9]239-242

    (三) 温泉景观的打造

    重庆地区气候炎热,人们习惯洗澡。民国时期外国人即认为“重庆人有洁癖,浴场比中国其他地区要多”[16]。当时重庆城周围有名的温泉主要是南温泉和北温泉。南温泉又称“南温塘”,这里四周皆山,风景幽雅,民国时期有商家在此修建了供人洗浴的温泉浴。这里的浴池一般规模较小,一个浴槽深约三、四尺,可供四至五人共同洗浴。周围还有各种旅馆、茶馆等,时人常自重庆城坐轿子一路观光而来,到此除了可以享受清爽的温泉浴外,还可以乘小船游览附近风景秀丽的小溪。在南温泉附近建有南泉乡村师范学校,校内山上有仙女洞,洞内深邃,景物奇特可观,是游览南温泉不可错过之地[15]664

    缙云山下温塘峡附近的北温泉,民国时期是最有文化味道的温泉,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到此游览。北温泉又称“北温塘”,据载南宋末年蒙古军在进攻合川的过程中先锋汪世显、大汗蒙哥为宋军炮火所伤,都曾到此休养。嘉陵江风景优美,其观音峡、温塘峡、沥泉峡合称为“嘉陵江小三峡”。民国时期在温塘峡附近建有温塘公园,自重庆可乘坐汽船溯嘉陵江而往。园内有内、外两个大温泉游泳场,周围花木布置极其雅致,瀑布、乳花洞、飞来阁等景物蔚为可观[15]664

    (四) 民国时人对重庆城镇水景之美的认同

    重庆地区的城镇依山傍水,兼具山之刚与水之柔,相映成辉,宛如一幅水墨画。民国时期人们对重庆城镇美的感受,许多与水之美有关。民国时期人们对景物的评价中,水之美是得到很高认同的。

    出合川县城,南行五里地名“东津沱”,此处为合川通往重庆、璧山、铜梁等地的交通要道,每日渡河的人达数千人。故每逢日落时分,行人匆匆于道,船只不敷使用,一片繁忙景观。光绪以后,有城中土著富豪出资设义渡船八艘,使得船只能够满足人们在天黑之前渡河完毕,涪江上船家与渡客悠闲交谈,呈现和谐的场景,称为“涪江晚渡”。合川城南三江交汇合流,江水冲激盘旋突起,霞光照之,光彩夺目。秋日时节,大雁飞掠其上,高吟沙头,一片金黄美景,号“金沙落雁”。此外,“照镜涵波”“东津烟火”等也是对水景之美的赞扬[17]

    民国时期人们喜欢寄情山水,重庆地区的城镇也不乏能让人流连的水文景观。在江津县东二里有莲池,广三十余亩。此池早在元代时开凿,明代修亭于其中,清代又于其中广植莲花,花开时色艳香浓,游人甚众,后又于其上广植桃柳,民国后则遍地桑树。还有游杯池,在江津县西二里大江侧,冬春之交游人泛舟游览于其上[18]

    综观历史时期重庆城乡水文景观的历史变迁过程,可以看出:在明清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基于“自然之美”的水文景观恩赐,这一阶段重庆城镇水文景观的类型主要有江心洲、滩涂、湖池以及各类泉源。明清时期重庆城乡水文景观的营造方面,主要是在前期的基础上,通过人类对水文环境的营造,形成了新的水文景观类型,诸如城镇消防景观、供水景观、防汛景观等,同时水文景观也成为这一阶段景观评价的主要内容。民国时期重庆城镇水文景观进一步发展,伴随城乡现代化的深入发展,进一步形成了新型的滨江景观、水利景观等。特别是在传统温泉景观的基础上,引入现代化的理念。同时,水文景观继续保持为重庆城乡景观审美的主要内容。

    总之,在现代重庆城乡景观营造中,应尊重景观的自然特性,展现景观的地域特征,切实处理好人水和谐是营建水文景观的关键所在。重庆特有的江心洲、滩涂、湖池应保留并积极展示自然特性; 清代的营造和民国的改建经验应总结发扬,并运用在城乡水文景观之中去。

    参考文献
    [1] 德拉姆施塔德, 等. 景观设计学和土地利用规划中的景观生态原理[M]. 朱强, 等译. 北京: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2010.
    [2] 常璩. 华阳国志校补图注: 卷1[M]. 任乃强, 校注.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7: 20.
    [3] 曹学佺. 蜀中广记: 卷57[M]. 重庆: 重庆出版社, 1984.
    [4] 王应麟. 通鉴地理通释: 卷11[M]. 张保见, 校注. 成都: 四川大学出版社, 2009: 363.
    [5] 乐史. 太平寰宇记; 卷148[M]. 王文楚, 注释. 北京: 中华书局, 2010.
    [6] 祝穆. 方舆胜览: 卷57[M]. 施和金, 点校. 北京: 中华书局, 2003.
    [7] 李昉. 太平广记:卷399[M]. 长春: 吉林出版社, 2010: 3234.
    [8] 王鉴清, 修; 向楚, 纂. 巴县志: 卷1. 建置[M]. 台北: 学生书局, 1961.
    [9] 施纪. 涪陵县续修涪州志: 卷5. 建置[M]. 台北: 学生书局, 1971.
    [10] 曾秀翅, 修; 杨德坤, 纂. 奉节县志: 卷5. 城池[M]. 台北: 学生书局, 1974: 117.
    [11] 张琴. 万县志: 卷5. 地理志[M]. 据同治五年刊本影印. 台北: 成文出版社, 204-205.
    [12] 郎承锐, 余树堂. 光绪《丰都县志》卷5《城池》[M]. 台北: 学生书局, 1968.
    [13] 戴林利. 明清时期重庆"八景"分布及其文化研究[D]. 重庆: 西南大学, 2009: 31-32.
    [14] 东亚同文会. 支那省别全志·四川. 东京: 东亚同文会, 1917.
    [15] 支那省别全志刊行会. 新修支那省别全志:第1卷·四川省(上)[M]. 东京: 东亚同文会, 1941.
    [16] 支那省别全志刊行会. 新修支那省别全志:第2卷四川省(下)[M]. 东京: 东亚同文会, 1941: 693.
    [17] 张森楷. 合川县志: 卷2. 名胜[M]. 台北: 学生出版局, 据民国九年(1920)刊本影印.
    [18] 聂述文, 等. 江津县志: 卷1. 地理志[M]. 宁波天一阁藏书版.
    Historical Vicissitudes and Realistic Reference of Chongqing's Urban and Rural Hydrological Landscapes
    LI 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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